大佳书城>言情
暮雪
暮雪
作者:叶柄
状态:完本
共0章
点击:10004
阅读 | 收藏 | 充值 | 分享
简介:姓名:叶柄楠 出生日期:1998年10月21日 民族:汉族 学历:在读本科生 曾获奖项:中华...>>全部
文章内容

(一)

雪夜,他坐在吉普车后排,斜倚柔软的靠背,从两旁掠过的汽车灯光透过朦胧的车窗映过架在他鼻梁上的镜片,他眯着眼数起玻璃上的小水珠。车里的暖气使人昏昏欲睡,但意识中依旧能感受到车窗外的清冷。音响里小声播放着民谣歌曲,在空灵的钢丝弦声中,夹杂着车轮碾过雪地的窸窣,公路两旁光秃秃的白桦树在夜里孤立着,显得格外单薄。渐渐的,吉普车开始颠簸,他知道快到家了,离小院不远的这段路还是这样坑坑洼洼。

打开车门,寒风拂面,冰凉的雪直没至脚踝,他环顾四周,细小松茸的雪花缓缓飘落在镜片上,浓郁黑夜下的旷野仿佛正熟睡着,仿佛能侧耳听到周遭树影的徐徐呼吸声。不远处那快要被雪掩埋的矮脚庭院安然孑立着,围在其中的两座小屋内,温暖的鹅黄色灯光透过满是水雾的玻璃映在了窗前的雪地上。

他走上前去,开了院门的锁,松软的积雪被院门推出一道优美的弧形,门廊上面飘洒下阵阵细碎的雪屑。他轻快地迈开步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久违的脚印,踏上屋前的三级小台阶,拢起手哈气揉搓了几下,轻敲漆红的木门,却突然想起奶奶已不再人世,耳背的爷爷是听不到敲门声的,那样被亲人开门迎接的喜悦是无法体会了,只好掏出了钥匙。

一进门,家里的摆设依旧,只有电视屏幕在黑暗中闪烁着,除客厅外的四间里屋都关着门,或许这样便不会显得空旷。爷爷坐在藤椅上,被开门时灌入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寒噤,像是睡醒了一般,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他,霎时咧开满是胡茬的嘴笑起来。他舒展开眉头,强露出小时候的笑容,然后拉亮灯脱去大衣,坐在爷爷对面空荡荡的摇椅上。

爷爷躬腰向前拉住他的手,眯起眼道:“春莺,今年回来,她要回来了。”

他没想到这会是爷爷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寥寥几个字,仿佛是一声来自遥远过去的呼唤,时间的力量一时扼住了他的咽喉,四下里顿时只剩了噼啪作响的炉火声。

他环顾四周,顿时收起心中的思绪,斑驳的火墙,明灭的炉火,角落里的蜂蜜桶,一切如故,都是奶奶在时的样子。

“什么时候?”

“今天,一会。”爷爷费力地比划着:“一会来。”说着就要站起来,他赶忙上前搀扶:“二叔去盖遮雪布了,您坐着等等就来。”

爷爷摆摆手,一个劲地往前走,他只好在一旁小心跟着,直跟到里间待客餐厅的门口。

拉亮里间的灯,偌大的圆木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他不知道爷爷还会做菜,不禁回头看了看爷爷。

“闲着也是闲着。”爷爷看着孙子,笑得晃了晃脑袋。

想必是奶奶生前都交代好了吧,他想象着奶奶佝偻着背在厨房教爷爷做菜的场景。细数起桌上菜肴的数目,仅端上桌就要来回跑五六趟,全部做好更要花费一整天的时间,他悄悄低下头去,搀扶着爷爷坐下。

由于电压不稳,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他不禁看了眼窗外,却只听得到阵阵风声。

“怎么不等我回来,一个人做这么多。”

“春莺要回来嘛,等你回来再做就来不及了。”爷爷也看着窗外道,说完渐渐收起了笑容:“可惜菜都凉了。”他想去外面催二叔回来,但看了眼身旁的爷爷,还是打消了念头,他不想再让爷爷独自在这座屋子里多待一刻。

“春莺......已经有两年没回来了吧,怎么今年就……”

客厅传来了开锁的声音,他站起身示意爷爷坐下:“我去帮着拿东西,您坐着。”

他走进客厅,屋门正开着,外面纷扬的小雪飘进屋内,被火炉泛出的温热消融在了半空,春莺站在门口,手扶漆红的门框,身着老旧的羽绒服,细长通红的脖颈裸露在风雪中。她轻捋掉发上的雪花,那发束像是倒披在肩上的牵牛花,令人仿佛能嗅到花蕊的香气。他大松口气,这两年的生活竟使她如此完整。

春莺也看见了他,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因为他眼中的黯淡依旧没有褪去,即便那双眼睛正微微跃动着屋内的炉火。两年的时间并未因为当初那一刹那而令他有所改变,她有种前功尽弃的感觉。

“呵,我以为是二叔呢。”他尴尬笑道。

“二叔去伙房温酒了。”春莺正说着,身后伙房的门帘便被掀开了,二叔探出脑袋吆喝道:“快让莺儿进去啊,外头这么冷。”

“噢,快进来吧,喝点热茶暖暖。”他一边说着一边接过春莺手里拎着的水果和补品。

爷爷与二叔聊着他们那个年代的事,他望着眼前玻璃杯中清澈的温酒,不敢问春莺这三年的生活如何,只好干坐着等二叔或爷爷发问。

春莺低垂着眼睑,碎发的尾梢贴在了嘴角却浑然不觉,她看着圆木桌面上的划痕,一时间竟觉得像极了雪花的纹路。

渐渐的二叔喝高了,跟他说起一些他父亲的事,无外乎是一些长兄为父、无以为报之类的话,他连灌了几杯二叔让他代受父亲的酒。本就不胜酒力的他再加上旅途劳顿,顿时有些招架不住。

“你灌他干啥嘛。”爷爷忍不住训斥了二叔,又看了看春莺道:“莺儿扶他去里屋歇着吧,刚好我们刚好抽会烟。”

他微微摇晃地站起身来:“我没事,缓一会就好了。”说完便扶着墙穿过客厅,来到以前待客的房间。

房间里一张双人床,小圆木桌配两把椅子,倒像是宾馆单间的布置。他歪倒在椅子上,闭着眼用手指揉压眼球。

春莺拉亮了灯,站在门口。他扶正了眼镜望着前方,两只胳膊搭在扶手上,像是陷在了椅子里。

春莺看着他,过了许久,终于开了口问道:“大学生活还习惯吗?”她依旧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昏沉之中,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醒了过来,随即缓缓睁开眼睛道:“还行,就是讨厌跟别人一起住。”他依旧保持着深陷在椅子中的姿势。

春莺不知道该如何接下他的话,她知道这是他永远无法去习惯的事,于是转而问:“烟戒了嘛?”

“没呢。别站着了,来坐吧。”

春莺脱去烟色羽绒服,露出穿在里面的中领毛衣,与他隔了张小圆桌并肩坐在一起,他微侧过头去看了看春莺,起了些许毛球的白色毛衣清晰地勾勒出她的轮廓,比少女时期的她略丰满,看上去总不算是骨瘦如柴了。

“呵,还留着呢。”他看着春莺左腕上淡粉色的玻璃珠手串道。

春莺愣了愣,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串:“嗯。”

他又用手指揉压起了眼睛,想起来这手串是自己小时候跟着奶奶去集市时闹着买下的,后来被春莺抢了去就再没有还过。

他双手撑着扶手,将自己的身体向上挪了挪,总算是摆脱了深陷在椅子中的姿势。

随着他起身时的一阵气流,春莺闻到一阵熟悉香气,她收起脸上的笑容:“香水一直没换?”她以为他到了大学便不会用这种廉价香水了。

“嗯。”他将右手腕举到鼻前,轻轻嗅着菲拉格慕蓝色经典的味道,那是山间小雨后白桦树枝干散发出的清幽香气。

(二)

外面下起了淅沥的小雨,屋内充斥着潮湿的气息,他窝坐在爷爷身边,看着眼前陈旧的棋盘。由于停电,他无法去看动画片来排解烦恼。暑假作业还没有做完,而严厉的父亲下午就要来接他回去了。他多希望母亲能在父亲来之前赶到这里,多陪陪他。

他喜欢奶奶家的唯一原因是能够忘记,在这里,他可以忘记自己是父母的孩子,不必偏归任何一方,更不必因其中的一方感到另一方的拉扯。

小春莺在奶奶的摇椅上熟睡着,绵绵细雨早已被她带入了梦中。屋内有些昏暗,爷爷在摇椅上专注地下棋,他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勇气打破此刻的宁静,四下里只剩了淅沥的雨声。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吓了他一跳,爷爷接起电话,是奶奶在那头训话,命令爷爷赶紧去集市买饭回来给孩子吃。

爷爷嘟囔了几句,套上雨衣,准备去骑电动车。他从背后抱住了爷爷的大腿,纠缠着也要跟去。

“外头雨这么大,你跟着去干啥嘛。”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爷爷不放。

“你这娃,来过来我给你套雨衣。”爷爷又取出一套雨衣来为他穿上。

“莺儿怎么办?”他睁着大眼睛问爷爷道。

爷爷看着在摇椅中熟睡的小春莺,想到她万一醒来发现屋里只有自己一人个确实不好,便轻轻摇醒了她。

小春莺揉弄着惺忪的眼睛,呆然地站在一边,爷爷为她重新梳了遍头发后帮她穿戴好雨衣。

他蹲在电动车前面,低头看着湿润的泥土在眼前飞快掠过。春莺在后座趴在爷爷背上打盹,爷爷则眯着眼睛任由雨水在脸上拍打。

来到熟悉的胡辣汤店,爷爷与春莺忙着抖去雨衣上的水珠,他则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里。胡辣汤店里停了电,只有店门处些许朦胧的光映射进来,周遭有些昏暗,爷爷和春莺随了他坐在角落里的位置。他看着碗中黑乎乎的胡辣汤,愣了一会,兀地端起来大口大口吞咽着,雨衣帽檐的水珠顺着额头留下与泪水混合在一起。

爷爷放下筷子,拨拉了下他的小脑袋:“呦,咋啦?哭啥嘛。”他只管吞咽碗中的胡辣汤,没有理会爷爷。春莺也放下了筷子,圆溜溜的大眼珠盯着他看,那是一种惊奇的眼神。

他放下了碗,像以往那样慢慢停止了哽咽,用手背抹了抹嘴巴,发现对面的小春莺微侧着头,那双乌黑圆润的眼珠正盯着自己,眉头平坦光滑,湿漉漉的鬓发贴在耳根上,像细小的牵牛花藤蔓。

他不明白小春莺为什么这样盯着他看,这个邻居家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只属于他的奶奶家,她似乎总是无忧无虑地在自己视线里游荡着,而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她的存在。

回去的路上,爷爷推着没有了电的电动车,不时用手抹掉脸上的雨水,他坐在后车座,看着在雨中跑跑停停的小春莺很是羡慕。

走到一半雨渐渐停了,他们走在干涸了的大渠的渠梗上,仿佛走在半空中狭窄的小路。麻雀的鸣叫愈发清晰,野鸡在大渠对面的梨树林中觅食,阳光从渠梗两边白桦树嫩绿的叶片中透过,零零散散地映在归家的路上。

小春莺在一户人家的柴火堆上发现了缠绕其上的牵牛花,满心欢喜地取了下来,将藤蔓交叉着盘成绳状然后首尾相接,做出了两圈花环,将其中一圈戴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小妮子还挺会整!”爷爷回头看了看小春莺道,撑开电动车的大撑子,蹲在一旁休息。

他撇着嘴不说话,脑袋上却猝不及防的也被戴上了圈牵牛花圈,小春莺从身后蹦了出来,她笑开了脸,眯起眼睛,乌黑圆润的眼珠像是泛着光的荔枝核。爷爷在一旁看着他窘迫的样子,顿时咧开了满是胡茬的嘴角大笑起来。

他低下了头,虽然很生气,但又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好笑,小脸涨得通红,正想把头顶的牵牛花圈摘掉,却看到小春莺在一旁安静地盯着远处看。

他顺着小春莺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片雨后的梨树林,阵阵带着雨后白桦树枝干味道的清风吹过,掀起梨花瓣纷飞而成的白色浪花。他从空中拢过一朵,看着沾了雨珠的嫩黄色花蕊,顿时觉得像极了躺在花瓣中央抽噎的女孩子。

他把那朵梨花轻轻拢在手心里,不愿它跌落到泥水中,他知道这朵梨花源头,那白色花海的深处,有妈妈在等着他。

(四)

他举起手中的相机,却始终按不下去快门,轻叹了口气,又放下了下去。

“机子出问题了?”一旁的春莺问道。

“没有......”他望着埋在雪底下被推平了的菜园。那菜园曾被奶奶一直精心打理着,后来说是这一带要搞防风固沙的林带,便在规划林地的时候被推平了,而明年这里所有的住户也将被清理干净。

此时雪已经停了,菜园旁的茅草屋被积雪压得有些歪斜,狭长的鸡窝在雪中已很难分辨模样,远处的大渠在阳光下莹莹烁烁,像是一瓢冷澈的清酒。

“只是觉得,这样像是在给自己的回忆拍遗照......”他一边说着一边向远处的大渠走去,春莺紧跟着他的步伐。他沉默不语,只是与春莺并肩走着,聆听积雪挤压而出的声音,感受脚底传来的寒意,左边光秃秃的白桦树上的积雪经风吹拂,洒下阵阵细碎的雪花,右边低矮的梨树看上去同春季一般,枝头缀满了洁白的“花朵”。

终于,他们来到了大渠。从这里望不到大渠的头尾,站在渠边仿佛站在了高处,有一种行走在空中的感觉。他蹲在渠边,看着被积雪覆盖的陡坡,点燃了一支香烟,然后抬起头看着向渠沟的对面,缓缓地吐出一长串烟气,大衣的下摆不知不觉中嵌在了雪地里。

“早上我在里屋,听你和爷爷聊了好久。”春莺站立着,用脚尖拨弄陡坡边缘的积雪。

“嗯......爷爷跟我说,给你定下的那男人条件不错,就是婆家挺厉害。”

“其实也没啥条件,就是在厂子里有活干,我爸的病一年不如一年了,他能帮我分担点......”

“也是。你要是能相中他人自然是最好。他今天要过来吗?”

春莺停止了揉搓双手的动作,她想说些什么,微张着的嘴唇只嗡动了一瞬间,便又合拢了。她把手放进羽绒服的口袋,开口道:“嗯。毕竟奶奶说过,给我定下的人一定要过你们家的目。”

“玩笑话何必当真。”他摇了摇头笑道。

春莺仰起头看向空中,呢喃道:“雪又开始下了,再不拍,会来不及的。”

他紧握着手中的相机,随时可能下大的雪催促着他,可他依旧不甘心把眼前的一切拍成可悲的遗照。

“顺便把我也一起拍进去吧。”春莺说着,羽绒服口袋的双手紧紧地攥着。

他望着眼前缓缓飘落的雪花,感觉像是一个无憾的绝症患者,满足地看着临终前最后一处美好的事物。

他咬了咬牙,弹掉手中的烟头:“好。”然后站起了身,吐出最后一缕烟:“你随便走走,我连景一起拍了。”

春莺理了理头发,走在了他前面。他举起相机,将她连同这故土的雪景一起拍进了遗照里。

“你那句很深奥的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春莺半侧着身子回头问道。

“关于雪的吗?”他将贴在前额上的相机放下,望着空中的雪道。

“嗯。”

“雪的美,在于飘落的时间。”他思索着,再次举起相机对准春莺道:“你盯着它看,就会觉得自己的时间也变缓了。”

镜头中的春莺莞尔一笑道:“对。是这句。”

他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盖上了相机盖子:“雪下大了,我们回吧。”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给春莺定下的男人来了,也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个头不高但身体看上去很硬朗,带点乡下的口音,说起话来精神劲儿挺足。

他打了个招呼就回自己的房间了,爷爷和二叔都知道他不喜欢应酬,也都没有说什么,春莺也只是对那小伙子简单介绍了他,说是小时候的玩伴。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打开了电脑插上硬盘,翻看着早上拍的照片。耳机中播放着森惠的《なごり雪》,空灵清冷的女声在脑中回荡,一张张照片在亮晃晃的屏幕上掠过,他看着照片中春莺,正好定格在她用手指尖理头发的动作上,柔软通红的耳垂从发中露了出来,从侧面看过去,比三年前的她更挺拔了。也许是昨晚炉火烧得太旺,他感觉有些闷热,斜倚在床头昏昏睡去。

(五)

蝉鸣夏夜,群星闪着寒光,他们在院中铺开偌大的凉席乘凉。从屋内牵到外面的灯泡挂在葡萄架上,泛着圈圈微弱的光晕,他盘腿坐在前面,透过敞开的院门,看着门口自己栽种下的玉米苗。

春莺环抱双膝坐在后面,看着他沉思的背影,泥土中泛起的寒意使她的思绪愈发清晰,过去在这里生活的场景细致地一一浮现在了眼前。

“东西还有没有落下的?”他望着门前的玉米杆子道。

“噢,我检查过了,都带全了。”春莺如梦初醒地应着。

“嗯。我妈还帮着置办了些。”他转过身来,然后有些尴尬地笑道:“毕竟有些东西我考虑不周全.......”

“还麻烦你妈妈......”

“这都是顺便的事啦,明天早上我爸来接我们,你今天就在这住下吧。”

“嗯......”春莺抚摩着肩膀,身上正微微发汗,习习晚风吹拂而过,感到有些凉意。

他能看出春莺眼中的犹豫,心想可能是她不知道如何与城里的学生相处,但转念一想在那样全封闭高强度学习的学校,大家也都只会顾着学习,相处的问题应该不会太多,随即转而起身拿来一旁的行李箱,转动密码打开道:“这都是我妈买的,看看还有什么缺的。”

春莺向行李箱望去,左边的格挡里有一套运动衣,一套裙装,还有一些洗漱用具,右边则是几套内衣和进口卫生巾一类的女性用品。

春莺看着行李箱内的东西羞红了脸,又起了一身的汗,她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却说不出话来。四下里只有晚风吹过白桦树的窸窣声和此起彼伏的蝉鸣。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也许是悄然变得粘稠的时光包裹了他们,令他们如同盲人一般,在模糊的彼此中寻找着光热。

“东西很全呢,真是麻烦你妈妈了......钱的话我以后慢慢给你吧。”春莺说完盖上行李箱,她知道自己根本拿不出这些东西的花费。

他打乱密码锁,将行李箱放在一边,与春莺并肩坐在一起:“要是放心不下你爸爸,每个周末我爸可以送我们回来看他的。”

“你爸爸他......应该不会同意你再回来吧。”

“没事,有我爷爷在,他不敢说什么。他就是害怕我这些年在乡下野惯了,你看这给爷爷奶奶翻修的房子都是按着城里的风格装饰的......”

“不是说他们明年就要搬回城里了吗?”

“说是这么说,舍不得搬的”

春莺看着堆放在院中的行李箱,没有接他的话。他侧过头去,看见她渗出细密汗珠的侧脸,因汗水而粘贴在一起的鬓发,还有在灯泡微弱的暖黄色光晕下她低垂的眼帘。

“也不知道爸爸能不能撑到我上完大学......”春莺眼底泛出了泪花,像是那头顶遥远的星星浸了在水中。

“谁也不知道以后的事。等上完大学,就有机会把他接到城里看病,家里的光景也会好很多吧。”他像是呢喃一般地说道,藏在身后的右手微攥着拳。

“再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爬过最高的梨树,翻过最深的渠沟,游过最冷的渠水,也一同考上了最难考的高中,就算以后有再困难的事,至少我也会陪你一起面对的。”他恍然间感觉自己像是远征归来的幸存者,正对着死去的战士们默念悼文。

春莺抹去眼角的泪珠,余光中他突兀的锁骨显得那么脆弱,纤细孱弱的手腕与偌大的手掌显得那么不匀称,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健壮不了多少的男孩,甚至想到了那卧病在床的瘦骨嶙峋的父亲。

他盯着春莺的眼睛,知道她正用余光看自己,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有了质感,思绪也变得愈发通透。春莺正抬眼时恰巧与他四目相对,她不知道,多年前的那场春雨,在那昏暗的胡辣汤店里,自己便是用此刻他看着自己的目光看着曾经幼小的他。

他很清楚,春莺此刻看着自己的目光,也正是自己在那场春雨后看着手心里被雨水打湿的梨花时的目光。他像当初从空中拢过那朵梨花一般,轻轻将手臂拢在春莺的肩上,他那短促的呼吸代替了无法道出的言语,转向一边的眼睛渐渐模糊,他从未感到自己的心灵如此丰满。

春莺伸开蜷缩着的左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角,甚至连身体都有些颤抖,她知道他与自己一样,没有过快的心跳,没有粗重的呼吸,只有由衷而强烈的感激。

(六)

春莺架着浑身酒气的男人跌跌撞撞地碰开了门,他坐在床边愣了愣,赶忙上前接过,缓缓放倒在床上,然后伸手去解男人的鞋带。

“我来吧。”春莺蹲下身子,挡在他的前面为男人脱了鞋,然后摆放在床边。他见那男人忍不住地打着酒嗝,从水房拿来盛了水的盆子:“这......晚上得看着点吧,说不准要吐。”

“嗯,你先睡吧,我看着就行。”春莺理了理头发,为男人掖好了被子。

“我就在外面,要是撑不住了就叫我。”他拿了衣架上的大衣,窝在客厅的摇椅上,渐渐进入了梦乡。

他梦见自己孤身站在大渠底部,两旁的陡坡仿佛有楼房那样高,茫茫星空,一轮寒月刚爬上高耸陡坡的边缘,脚下是干枯的秋叶,他试着向前走去,清脆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徘徊。

寒风料峭,厚重的夜色令他举步维艰,不远处出现了明灭的火光,奶奶坐在马扎上,双手正凑在炉火前取暖。他走上前去,奶奶缓缓转过头来,口中念叨着什么。

“什么?”他开口喊道,奶奶突然拿起火钳捣了捣炉火,火星坠落到干枯的秋叶中,兀地燃起熊熊大火,将奶奶围在了里面。他吓得后退了两步,奶奶笑着摆摆手,在火光中消失了。

睁开眼时,客厅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喘着粗气,尝试着活动四肢。

他打开木门,站在门前的台子上,僵硬的手点燃一支香烟,一边咳嗽着一边吐出辛辣的烟气。

忽然身后的门被拉开,春莺端着盆子站在门槛处,他赶忙让开:“我来吧,你胃浅,别也跟着吐了。”

春莺没有说话,小跑到院里栽枣树的围栏旁,撇过头去将呕吐物倾倒了进去,然后放下盆子,向前走了几步喘着气道:“一说话,气儿就跑了……没事,只要不闻到味就行。”

“呵,快进去吧,外面冷。”他微笑道。

“嗯。”春莺点了点头,惺忪的眼睛连着眨了几下,拾起盆子走进了屋。

夜空中又飘起了雪,只有在窗前的暖光中才看得到纷扬的雪花,其余的同看不见的寒月明星一起悄然藏进了寂静的夜里。春莺再次推开木门,从他身后伸手递过他的大衣。

他回头去看见春莺也披上了羽绒服,一边接过大衣一边道:“你不看着能行?”

春莺没有说话,拢了拢披在肩上的羽绒服,走下了台阶,出神地看着窗前暖光中纷扬的雪花。

“我进去帮你看会吧。”他转身要走。

“别。”春莺转过头看着他:“就站一会,没事的。”

春莺回过头去,右手在身前抓着左手腕站立着,疲倦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雪越下越大,两人的肩膀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但也都没有挪动过身子。

春莺揉化飘在睫毛的雪花,缓缓蹲下身子,双手在雪地里掬起一捧雪,一时间觉得手中的雪冰冷得出奇。

他呆然伫立着,看见春莺捧着雪的双手逐渐变得通红,恍然间发现她手中的雪也变得凄楚起来。上高中时的春莺,总喜欢这样捧着雪看很长时间,仿佛时间久了,便能看到雪花的纹路。

“明天,你要走了吧。”春莺看着手中捧着的积雪问道。

“嗯,要去城里置办爷爷的新房子。”

“应该多回来看看的,现在想想真是可惜……”春莺蹲下身,将手中的雪轻轻铺回雪地里。

他看着正蹲在雪地中铺雪的春莺,屋内的暖光照亮了纷飞在她身旁的雪花,仿佛要连同窗前的积雪一起也融化了她。

“前些年怎么不回来。”他走下台阶,同春莺一起站在窗前,看着屋里酣睡的小伙。

雪越下越大,空气也愈发寒冷凝重,两行热泪顺着春莺的脸颊流下,突兀得像是雪花飘落在肌肤上便瞬时融化一般,与这寒意彻骨的冬夜甚不相衬。他屏住了呼吸,脑海中思绪万千,有些不知所措。

“是要结婚了,最后来看看我吗?”他接着自己先前的话头道。

“算是吧。”春莺说完,郑重地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站在一起,为他整了整领带,扫去双肩上的雪,然后有些犹豫地伸出双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穿过了他的腰肢,反手搭在他嶙峋的肩胛骨上。

他垂在两侧的双手搂住春莺的腰,极尽全力地记忆着她的轮廓,他明白这个拥抱意味着永别了。

(七)

老旧的巴士在坎坷的土路上摇摇晃晃地行驶着,一路随风零落的秋叶正为车内疲倦的旅客送行。春莺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看着沿途熟悉的风景,他则一旁看了一路她的侧脸。

车停了,他拎起春莺的行李蹒跚地下了车,春莺紧跟着他。轰鸣的发动机声渐行渐远,周遭只剩了麻雀群振翅而飞的声音,还有脚踩枯叶的窸窣。

斑驳的土墙,狭长的鸡圈,锈迹斑斑的废弃水泵,都泛着夕阳的金色光晕,一切都都没有丝毫变化,春莺心中感慨道。

“行李我自己拿进去就好了,我爸爸脾气越来越暴躁了,不喜欢看见陌生人。”春莺道。

“行,照顾好自己,周天别乱跑,别让我找不到你了。”他笑道。

“嗯,你也是,最后一年了,可不许偷懒。”

“不会不会。嗯......我再问问我爸,看能不能给你爸多约几个专家......”

“不麻烦了,等明年,我老家那边的人就接他回去看病了,我也就不用在这边照顾他,到时候等你上了大学,一定要多回来看我。”

“嗯,找个轻松点的工作,虽然赚的少,但我也可以打份工嘛。”他知道春莺明白自己的意思,也知道她不会接受自己这样的帮助,但还是说出了口。

“嗯,到时候再说吧。你快回,不是还要去爷爷奶奶那边拿东西嘛,再磨蹭就赶不上晚自习了。”春莺故作轻松道。

“好,走啦。”他也忙撇过头去,径直向家的方向走去。

春莺实在不忍再看他僵直的背影,拎起行李走进家门。父亲卧在床上打着鼾,她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杂乱的屋子。

他没有回家,而是坐在离春莺家不远的大渠边的枯树叶堆里,秋风吹拂过白桦林沙沙作响,干枯的树叶拍打在他肩膀上。他看着起起落落的麻雀群,枯叶葬进了大渠里,令坐在渠边上的人不再感觉置若空中。

他心中感慨,原来只有秋天才是真实的季节。他开始憎恨眼前的一切,憎恨春莺那个卧病在床需要人照顾的父亲,甚至开始憎恨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仿佛它正慢慢扬起嘴角露出狰狞的笑,仿佛这里的四季都是由它一手造就的,自己置身其中,竟忘了春雨的寒意,夏夜的沉寂,秋风的萧瑟,还有冬雪的凄楚。

他把头埋在臂弯里,不想再去看这里的一切,泪水憋在眼眶里不肯落下,只有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在秋风中颤抖。

春莺放下手中的抹布,靠在窗台上,远眺蹲在渠边的他,低头取下手腕上的粉色玻璃珠手串放在了盒子里。直到现在,她才坚定了自己的道路,是自己让眼前的少年如此痛苦,也是自己让彼此在现实中反复挣扎,那样温热柔软的生活只是自己恬不知耻的幻想,她告诉着自己,看看周围的一切,这才是真正令自己心安的归宿。

春莺没有告诉他,为了给父亲看病,下个星期自家的房产就要被变卖,而她也不得不回老家照顾卧病在床的父亲,她早已做下了决定,要断了与他一切的联系。透过窗户凝望着远处的他,她微笑着抹着眼泪心中祝福着,一定要考个好大学,最好能在大学里找个心疼你的女朋友,毕竟外面的世界是那样精彩,你的世界也同样如此。

(八)

“就送到这里吧,过会早市该撤走了。”

“好。你多保重。”

“保重。”他挥挥手。

春莺转身跨上自行车,向纷扬小雪的深处驶去。

他看着春莺费力地在厚重的积雪上瞪着脚踏,拇指钻进手心里的右手离开了车把,揣进烟色羽绒服的衣兜里,纷扬的小雪零落在她随风飘摇的头发上,其余的都盘旋进了吱呀作响的车轮。随着春莺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他忽然发觉此刻的自己,真希望这现世里从未有过雪。

书评0条
(请登录/注册后再评论)
(评论字数不超过140字)
喜欢本书的还喜欢

竞放

春暖花开好做媒

【投稿】小流氓的浪漫爱情(小说)

爱上那年的雪

会有天使替我流泪

大佳书城>言情

首页 书包 充值 分类 排行

彩版 | 触屏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