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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赛】飘雪夜未央
【参赛】飘雪夜未央
作者:美山
状态: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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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俺叫伊兵,是一大片被群山环绕的山林的守护者,每天俺都背着猎枪在深山老林里巡查。>>全部
文章内容

俺叫伊兵,是一大片被群山环绕的山林的守护者,每天俺都背着猎枪在深山老林里巡查。

之前,俺也曾千里迢迢跑到所谓国际化大都市谋生过,东跑西颠找活路挣钱;可啥正经工作也没捞着,失业倒成了家常饭,大热天为了找活干更为了讨要拖欠许久的工钱,跑得口干舌燥心急火燎,差点没在五星级大饭店门前连晒带饿眩晕过去。曾经有人问俺,为什么俺会选择这个职业?俺想起在城里遭的罪险些落泪,想起还在念小学的时候,张老师问俺,将来最想干啥﹖护林员——俺毫不犹豫地回答。俺喜欢——这难道还不是最有说服力的原因?有点像那个麦田里的守望者,他随时准备救助即将掉下悬崖的孩子;还有那个叫什么……梭罗的人在瓦尔登湖边自力更生。张老师循循善诱,他说过,如果他的学生成不了大器,也希望尽可能成为实现平凡自愿的正经人。他给俺看过那两本有学问的人都知道的书。俺才疏学浅,囫囵吞枣地看过后,恍惚觉得自己的禀性跟他们有点相似;具体怎么个像法俺也说不清,俺的人生轨迹正朝着那个方向去的,张老师说没错。俺哪有张老师渊博,人家是耗子钻书箱——咬文嚼字,多复杂的意思都能吃透。俺小学文化,在山林里寂寞得难受的时候爱看看书写写字。俺一有空闲就往张老师家跑,一来二去成了朋友,关系那叫一个铁。有天俺本来为了消愁解闷突发奇想,琢磨着在白纸本上写下自己的故事。等俺把这本子交给张老师看的时候,请他润色,再加些文绉绉的词句。他欣然应允了。于是我们花了好几个月的业余工夫,按张老师的话说,用了下里巴人与阳春白雪相结合的手法写成,倒也浑然一体。现在这个费了俺九牛二虎之力的故事总算大功告成了。

言归正传。俺的这杆猎枪,那还是爷爷留给俺的。爷爷年轻时候爱好打猎,时常进山里用这枪猎取狍子、野兔、雉鸡、野鸭等走兽飞禽。俺记得小时候跟爷爷进山打猎的情景,几只棕红色的狍子在布满骆驼蒿、石砬子的山上吃草。爷爷刚举起猎枪,狍子却受惊奔逃,绕过山棱,蓦地腾飞雄雉鸡,从俺们头顶鸣叫着掠过。爷爷朝它开了一枪,竟将它击中栽下来。俺还记得吃过的雉鸡肉,盛在搪瓷盆里,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珠子,冒着香喷喷的热气,那滋味真香。俺还把雄雉鸡翎绑在脑袋上,学戏里的样子和村里的夏凡玩“吕布戏貂蝉”的游戏。随着俺渐渐长高,爷爷打猎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直到有一天,爷爷把俺叫到他面前,说是他把猎枪送给俺了。爷爷吸了几口旱烟,把铜烟袋锅在木头炕沿上磕了磕,说以前山里的泉子多活物多树也多,可如今少了。让俺以后也不要再打猎了。俺忽然发现爷爷布满皱纹的脸上蒙着一层阴郁。接过猎枪,俺觉着它好沉。

自从俺成了猎枪的主人,就在爷爷的坟前暗暗叮嘱自己,遵照爷爷的遗愿——必须的!俺这枪口就从未指向过山林中的那些鸟,从来不打任何野兽,就连野兔、松鼠,这样的小生灵,俺也不忍心打死他。俺敬奉天公地神,瞩目茫茫六道,相信众生平等。春夏两季,白天俺背着猎枪穿梭在山林里,听着百灵鸟、云雀从密密层层的绿叶里传来的婉转啁啾。仰头望见松鼠一边捧着松塔快速灵巧地剥出里面的果实大快朵颐,一边睒眼瞄着俺。林荫处蝰蛇刚吞下一只耗子,俺绕开它。两只狍子正在交配,猞猁小心翼翼正待朝一只鹌鹑猛扑过去,却被俺的到来搅扰了。俺对它们说对不起,偶尔发现栎树朽根上寄生的紫色灵芝。林中的松茸、鸡腿蘑菇、马粪包俺容易辨认,吃着放心。对那些跑到这里放铁夹子、钢丝套、捕鸟网的家伙,绝不仁慈,没收工具后将他们撵跑。当然没发现盗猎盗伐的日子居多,那才让俺舒心,夜里才能睡个好觉。入夜,俺把猎枪挂在屋子墙上,点燃蜡烛看看书。躺在床上,耳边响起从浓浓夜色里偶尔传来的猫头鹰的叫声,夜莺的歌像是催眠曲。天一亮就能听见,西边雾霭轻笼的松林里布谷鸟的叫声。那声音把俺从梦中唤醒,一睁眼俺会瞅瞅悬在墙上的猎枪,它的存在会给俺一种安全感;而后透过东面墙上的小玻璃窗,望见树林空隙间闪闪烁烁的启明星。太阳在东山顶上露出通红的圆脸,俺又醒了,出了屋在半山腰的大青石板上站会儿,瞭望会儿,空气跟洗过似的——嘿,甭提有多清爽了。俺差点忘了交待住处的位置,那不就在半山腰上嘛。石头砌的,格外坚固挡风,听说是早先年土匪头子占山为王的时候盖的。俺爷爷当八路的时候在此参加过剿匪战役,是他老人家用步枪一个点射,送那土匪头子回了极乐世界。现在那倒霉蛋骨头渣子都化成泥土了吧。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反正俺这阵子成了绿林好汉,谁敢在俺主管的地盘上鼓捣些鬼鬼祟祟的事——小心他的脑袋!

日上三竿,俺沿着林中曲径跑到山顶迎着轻风环顾四野,只见阳光里碧蓝的天空浮动白棉花似的云朵,群山上的森林翠绿得发青,苍鹰在悠远的天地间翱翔。景色蔚为壮丽,真有远离尘嚣的仙境之感——俺才是林中之王!这么一想俺就自豪,心里油然而生说不出来的高兴劲。站在顶峰朝山下层层林海望过去,山高益豪志,真的嘿,俺就特别自豪满足。

俺最恨那些心怀叵测,像狗一样偷偷摸摸钻进山林盗伐树木的贼。在我守卫山林的日子里,谁也别想那么干!谁胆敢盗伐哪怕是一棵小树,俺都会用猎枪对准他。

眼下已经入冬,气温一天比一天凉瘆。俺换上棉衣没事就猫在石头房子里。

听村里人说,吃二狗又瞄上这片山林了,他可不是省油的灯。俺也不能掉以轻心。

说起吃二狗,俺们村里人都这么叫他,时间长了,俺竟连他的真名叫什么都忘到二门后去了。这个绰号的由来挺有意思。他年纪轻轻游手好闲,却爱吃狗肉。按他的话说,有阵子不吃就馋得浑身难受。他小时候被村子里的一条大狼狗咬过,在腮帮子上留下疤痕,虽不算大,却令他耿耿于怀。他老觉着姑娘们总躲着他,谈了几个对象都散了,全是因为那伤痕造成的。他恨狗,由恨渐渐转为爱——只不过他爱的是狗的肉而已。他好吃懒做闲来无事,常夜间外出到附近乡镇使损招把流浪狗弄回家放血炖了吃肉,有时也卖给狗肉馆换钱。这样一举两得,很合他的胃口。

有年冬天,村里有人看见他戴着狗皮帽子,在自家房西的小树林里,正把两条奄奄一息的狗倒挂在树上,拿尖刀划开狗腿的血管。之后坐在板凳上打开笼布里裹着的狗腿——还冒着热气——张嘴—口撕下一块瘦肉大嚼,再吞下一口瓶中酒。狗血滴在雪地上,他则贪婪地嚼着狗肉喝着烧酒。那情景被当成笑柄在村里传说散布开去,谣传的结果是他一天能吃两条狗;吃二狗的外号这么得来。——尽管实际上那天他把那两条狗卖到狗肉馆去了。

吃二狗兜里有了钱,就吃喝嫖赌。不过他并没因此打光棍,好赖娶上媳妇后,他的放浪形骸有所收敛。去城里找了工作,起早贪黑在工厂干活。只可惜那点工资实在难以养家糊口,更何况他的不良嗜好又死灰复燃了呢。干脆把那破工作连那个动不动就跟他吵吵闹闹的媳妇辞了。村里人背后议论,他吃二狗这下可成了落秧的茄子——蔫吧了。可人家就是歪点子多财源不断,还真有那瘪犊子时气;半年后,不但身边又有了女人,还开上了小轿车。

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吃二狗跟城里的木材加工厂联系上了,长期为其供应木材。那木材天上掉不下来,没银子又买不到——咋整?偷哇!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说干就干。吃二狗在村里找了十几个人,雇了几辆车,窜进村子周边的森林,大肆盗伐。眼睁睁看着生长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参天大树,顷刻间轰然倒地,被锯被砍分解成段垒装上车。眼睁睁看着森林面积减少,干枯的树桩子和秃山光岭多了,沾着新鲜锯末子的木材却成车成车运往木材加工厂;而后变为高档实木家具、建筑材料、装潢材料、三合板、普通桌椅木床、棺材、燃料、废弃物;变为大把大把存进吃二狗和其他经理老板银行账户的钞票;变为有害健康的香烟、百十平米的楼房、高级轿车、风流娘们的高跟鞋、古龙香水与金银首饰、吃进嘴里的剩下扔掉的山珍海味、舞会上的光怪陆离、激情澎湃的色情服务、丢进垃圾箱的避孕套。随着存折上阿拉伯数字的增多,全球大规模森林惨遭砍伐,早已造成生态危机,世界气候同厄尔尼诺现象正在因此酝酿并已经显现着更具危害性的变化。——人家张老师的文章里是这么写的,俺大老粗觉着是那么个理就抄了几句。嘻嘻——俺喝的墨水没那么多,看这东西的有学位的人可别见笑。俺这个没念过百科全书斗大字不认识几抬筐的人,对高深道理犯晕。可城里一个耍笔杆子的,俺忘了叫什么大名的著名学者,写了篇大作,大概意思说什么,那都是以科学技术带动的工业化发展的必然趋势,对自然环境的破坏在所难免。其潮流汹涌,势不可挡。对此大可等闲视之。你瞧瞧这印在报上的玩意——好像森林资源被大批量破坏后,生态环境恶化,洪灾泛滥水土流失,他却为此袖手旁观推波助澜;好像他乐意活在缺乏绿色植被的遭受严重污染的充满乌烟瘴气的境地,光有俩钱就能活得怪好。再说像吃二狗这类人,管什么科技、理论的,无非只把森林当成了唐僧肉。他这个住在象牙塔里顶礼膜拜时髦模糊新观念愣充非时代落伍者,更适合坐着高科技造就的火箭去火星吃香的喝辣的去。——真要到处恁样,放任自流,谁得好处?谁遭殃?他可说得明白?还学者,他真该向张老师学着点。

依俺看,还是人家张老师的文章里说得对,地球是我们每一个人赖以生存的唯一家园,人与自然的关系,好比鱼和水,再怎么发展也得注重保护环境。山清水秀的,日子才过得舒心。既要那什么,又要那什么,是吧?投鼠忌器,杀鸡取卵顾前不顾后顾头不顾腚的事少干点为好。

多亏张老师及其他有识及权威人士旗帜鲜明反对乱砍滥伐,一而再再而三写文章在报上呼吁环保护林,附近乡镇才配备了护林员。俺才如愿以偿。

话说远了点,俺讲哪了——对,吃二狗盗伐山林。村干部和主管林业的那帮领导,对此都跟夜猫子似的,睁一眼闭一眼,不闻不问。——其实俺那也属瞎猜,也许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如今关系到百姓福利的国家大事那可多了去了;树林子少了几棵树,哪顾得上过问呢是吧。吃二狗没盯上树林子以前,树也不还是一天比一天少吗?这纯属多虑,像马克思那样想多了俺这脑袋瓜子都疼。俺也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反正天赶人凑,仅仅两三年吃二狗气吹着似的,很快成了搬到城里去住的暴发户,恶习愈盛,气焰嚣张。扬言谁敢断了他的财路,就宰了谁!在俺看来,他只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角色。他吃二狗放出这种狠话,无非是敲山震虎虚张声势而已。别说这话还真起作用,原来在这山上姓孙的护林员,就吓得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挺好的活撂了挑子卷铺盖打道回府,没出息的坯子。俺爷爷当八路的时候顶着枪林弹雨冲锋,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人家李清照那宋朝的小女子都那么说,俺顶天立地一东北汉子,骨子里就含着俺当八路的爷爷的血性——怕啥!

俺上小学那会子,有年冬天,吃二狗欺负夏凡,拿她的文具盒愣不给,气得她蹲地上直哭。俺看着义愤填膺就跟吃二狗打上交手仗。穿着俺娘亲手做的大棉袄缅裆裤千层底布鞋,身子骨结实虎视眈眈,朝吃二狗来了个饿虎扑食,沙土地上滚打撕扯。大有你死我活的势头。张老师赶来冲散了我们,未分胜负。吃二狗抹去鼻血怒不可遏,红着眼指着鼻子叫阵:“伊兵,你以为你有个当过八路的爷爷,我就怕你了。咱们晚上放学小树林见,再战八百回合,我非整死你不可!”俺一放学跑到小树林等他,那孬种天黑人影也没敢露。还是夏凡把俺死拖硬拽拉回了家。

话又说回来,自打学校门出来,一晃十多年过去。俺净卖苦大力了,虽未虚度光阴,可也没像俺爷爷那样干过啥惊天动地光宗耀祖的大事。如今的吃二狗啥性体俺也摸不透,却钱大气粗扬眉吐气,踌躇满志的他偶尔碰见了俺,眼皮都不撩一下。脸上油光,小平头跟他穿的皮鞋似的锃亮,就连腮帮子上的疤痕也似乎成了志得意满的标记。他风流倜傥,俺倒显土鳖。哎!俺穷小子眼下混的除了说说俺爷爷当八路的故事外,再没啥可撑门面的。可反正只要俺还是这片山林的守护者,他吃二狗也好,他金刚罗汉也罢;谁想砍伐这片山林就是一百个不行!俺就算把这小命搭上也不能让那些馋涎欲滴的觊觎者遂愿。

前几天,吃二狗贼心不死到底带着一帮子乌合之众,开着几辆货车,铲车、钩机各一辆,沿着沟塘子,跟鬼子进村似的闯入俺管辖的地界。他们拿着那种一开动就捅了马蜂窝般嗡嗡响的油锯,斧子、砍刀、绳子若干;穿什么的都有,个头参差。为首的吃二狗西装革履,却又把狗皮帽子戴上了,外罩羊皮袄。——山里比日,天上阴云浓寒气重,冷飕飕小风一吹,跟刀子似的。今非昔比,开小车住楼房搂女人超爱炫富的细高个的吃二狗,再也不是那个冰天雪地里啃狗腿的愣头青。这约摸零下四十度的低温贼冷,那哪搪受得了,穿得不伦不类也属迫不得已。

俺透过石头房子的窗户早把他们的动向看的一清二楚,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仿佛俺和吃二狗十多年前约定的战事,直到今天才得以落实。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俺一不慌二不忙,摘下猎枪子弹上膛把它放在屋门前的大青石板上,回屋坐凳子上稳如泰山,这叫以逸待劳。俺想起《三国演义》里的空城计,司马懿引兵十五万,准备攻克诸葛亮据守的仅剩两千五百军的空城。按当前面临的形势与彼相仿,只可智取。这一闪念就是定心丸。

等吃二狗在山下停顿车辆,领人钻入山林行进到离石头房子几丈远的地方。俺打开房门一个箭步冲出去,一脚踏住大青石高声断喝:“吃二狗你带这么多人干啥来了!”

俺嗓门本来洪亮加上这么一喊,犹如晴天霹雳,群山回荡。震得吃二狗众人一哆嗦,吃二狗不亏是闯荡江湖多年的老手,镇静自若,仰面干笑道:“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老朋友伊兵,城里发了财,又跑这占山为王来啦!”众人讪笑。

“呸!谁跟你交朋友,俺瞎了眼?别跟俺套近乎,快快滚蛋!”

“哎,我说伊兵,咱别放着明白装糊涂,打开天窗说亮话。瞧见没?咱十几个弟兄这阵子手头不宽裕,到你这求你赏个脸讨杯羹,行吗?”

“不行!”俺脖子一梗,腰板一挺,斩钉截铁回绝。

“哎,我说伊兵,你别给脸不要脸。这山林又不是你们家的,‘上边’派你来这只不过充充样子,咱‘上边’有人罩着,出了事由我摆平,你也可从我这得到好处。否则,咱十几个弟兄打车雇佣冷冷呵呵赶到此地,你老哥说个滚,我们就被你轰猪似的轰跑了,你想得倒轻巧!”众人也附和道:“从了吧,从了吧,嗨!”

“你们还想从俺这得啥好果子吃!”

吃二狗说得唾沫星子乱迸,还要跟俺磨叽。

俺扬扬手,下了最后通牒:“滚,否则俺可不客气了!”

吃二狗脸上那抹坏笑都凝了,腮帮子上的伤痕动了两下,一看俺软硬不吃,霎时凶相毕露,挥手示意几个彪形大汉从两边拿绳子朝俺包抄过来。

他们这是动真格的了,弄不好俺这小命都会断送在这帮瘪三手里。说时迟那时快,俺猛地绰起预先搁在青石板上的猎枪,朝吃二狗的脑袋举枪瞄准扣动扳机。枪声响彻云霄山鸣谷应,吃二狗的狗皮帽子飞起,他也应声瘫倒,吓得瑟瑟发抖,魂都飞到爪哇国去了。尿了一裤子,哪还说得出话……那群人急忙催促着把吃二狗轮着背下山去装上车,一溜烟作鸟兽散。

说实话俺也吓得冒出一身冷汗——真要把吃二狗穿个透心凉,俺可立马得做蹲大狱的打算了。为此俺练过枪法,夜里拿枪瞄准打过烛火。虽下过工夫,却也难保没个闪失。菩萨保佑,谢天谢地总算两全其美。俺事后到山顶念叨着所能知道的神仙,连耶稣都给磕了头。孙悟空遇难还得求各路神仙保驾护航呢。毕竟好多事情如没神灵相助,人单势孤的肉体凡胎怎会逃脱于危难之际。

当晚,就着前几天俺从溪涧流经的一处深水潭上面凿开的冰窟窿里网的几条鱼,喝下张老师送的一瓶白酒,平生头一次酩酊大醉。

静下心来想想,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俺还不能放松警惕。只是老守着这片山林,对俺这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来说未免寂寞。——可看着参天大树遮天蔽日,一棵棵完好无损长得葱翠茁壮,俺就没啥好抱怨的。

俺娘说:“你年轻轻的,总赖在山旮旯子,又窎远又没个伴,连个女人都少见着,恐怕找不到媳妇,那可咋办?”

俺说:“您别担心,已经有个闺女看上俺了。”

“谁啊?”

“以后……”俺挠了挠头,“以后您就知道了。”

俺娘笑问:“你小子别耍诡道,许有?”俺娘头发早白了。

其实,那是讨俺娘欢心,自己心里也没底。俺倒常记着夏凡,就是上文多次提到的。俺俩从小在一块玩,她二十多岁,听说媒人不知找过她多少回了,她都不肯出嫁。瞧她现在出挑的,眼睛长得像刚洗过的葡萄,一掐小腰凸胸翘臀。俺就是拿橡皮狠劲擦,也忘不了她从桃树林里向俺走来的形象。

今年春天,村西桃林花开时节,俺俩恰巧在那撞见。俺和夏凡特熟,好些话题都能唠到一块去。但对于她的终身大事,俺还真摸不准人家姑娘的心思。

那天俺也是一时胆壮,聊了几句就直奔主题:“夏凡,你到底想嫁给谁?”

俺目光犀利。她低下头手抚着桃花枝,小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半天才说:“嫁给谁,你心里还没个数?”夏凡说完就向桃林鲜花盛开的深处跑去。

望着她俏丽的背影,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却甜丝丝的。

把吃二狗的事解决以后,等巡完山闲下来心里倒觉空落落的。心思总溜神跑到夏凡那去,她的影子像蝴蝶萦绕眼前。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弯眉下星光闪烁,似乎正悄悄观望着俺。在山中,俺度过的日子越多越发思念又好久未见的夏凡。

此时,节令已至小寒,天空彤云密布。傍晚,俺巡山回到山腰上的石头房子里,本想点燃炉子里的干柴,却发现从村里带到山上的几盒火柴都已用光。俺一惊,这么冷的天炉里没火,屋子简直成了冰窖。虽穿着羊皮袄,可不烤烤火还是冻得俺直跺脚,饭也没法做。再看看袋子里的粮食,也只够明天吃一顿的了。俺这才意识到今晚得赶回村子,从家带些粮食和火柴之类的日用品。

然而这会儿窗外阴云愈重,夜幕马上就要降临。这山林离村子抄近路奔悬崖上的那条道走有二十里左右,如果按吃二狗他们从河塘子走的那条道绕回村少说也有七八十里——路太远,俺从没走过,再说如果被积雪覆盖荒山野岭的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路可循。山里一入夜,阴天时如墨汁涂染般漆黑,真正伸手不见五指。俺若冒险赶夜路,这黑灯瞎火的,没准会掉进悬崖,或者迷了路冻个好歹也未可知。更令俺心焦的是,天上忽然飘下了雪花,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立时白茫茫的。心想这可彻底惨了,明天大雪封山,俺就是想回村也难走成——山路被积雪覆盖,又滑又不好走,尤其须途经悬崖其危险可想而知。那悬崖在西北部的另一座山上,大白天,向立陡立陡的山崖下一望,那底部的山涧犹如一条白色的毒蛇,单等着有谁不小心掉下去。

俺思前想后急出一身冷汗,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奇迹般的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冒出一个人影。她穿着枣红色碎花棉袄,牵着一匹马,炭火似的出现在俺的小屋门前。即刻天刚擦黑,雪在飘。俺以为做梦,这么晚了怎会有人——还是个女人到俺这来呢?再仔细瞅瞅,夏凡?没错是她。她见俺站着发呆,笑道:“伊兵,还愣着干什么,不欢迎我来吗?”

“欢迎,欢迎,”俺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会不欢迎呢?快进屋。”

夏凡进了屋。俺将马拴在木桩上,卸下马背上的粮食,及一个装着杂物的袋子,里面有夏凡带来的火柴、蜡烛、咸鸭蛋和毛衣。当蜡烛被哧地一声擦燃的火柴点着,屋里顿时亮堂了,照见夏凡红润润的脸,鼻洼鬓角渗出细碎的汗珠。俺点燃炉膛里的干柴,霎时烧得隆隆响,火苗时常喷涌而出,热烘烘的。夏凡擦了擦汗,说她中午见过俺娘,俺娘唠叨着可能今天伊兵就没粮食了,又没个闲人为俺送东西。她一听就主动来了,带了米面还有——还有她亲手为俺织的毛衣。让俺穿上试试看合适不?喜欢吗?那小声又轻柔又甜润。

饭后,大雪愈盛。俺们坐在木板床上聊得热闹,炉子里透射的火光在夏凡脸上跳动。俺和她讲了吃二狗领十几号人进山要偷树的事,添油加醋地说到,俺朝吃二狗的脑袋开了一枪后,忽然停住——

这可急坏了夏凡,经她一再央求,俺才又慢慢道来:“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他的那顶狗皮帽子也像飞出窝的乌鸦。那小子安然无恙,却吓得体似筛糠,尿了裤子……”俺笑了一阵子,又道,“那群鸡鸣狗盗之徒背着他,狼狈逃出本大王的领地去也。”

夏凡瞟了俺一眼,嗔怪道:“你还笑呢,真要出点啥事,让你娘和我怎么活?”

“那你让俺怎生对付那帮泼皮无赖?他们可是些为了蝇头小利都不择手段的货色。”俺说,“跟他们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该斗狠的时候就得斗狠,小卒子过河没有退路,将到那了,都是逼的。”

“那可也是,”夏凡道,“对那些人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过……你一个人看守这么大一片山林,可得小心点……我在家里也常为你担心……”说完,俺俩沉默了好一会儿。 夏凡说起那条几乎紧挨着悬崖边的,远上寒山的石径,呈内弯的C形,盘旋于接近巅峰的位置。走至那,她停住了,天空淤积着铅灰色的云层,望望陡峭的崖壁下面空旷幽深的山谷,以及早已结冰的白线似的涧溪,触目惊心,阴森森寒气逼人。她暗暗祷告上苍,这会儿可千万别下雪;又轻轻抚摸马的前额,小声求它千万老实点。她停了足有十多分钟,才打起精神牵着马小心翼翼刚一涉足,突然激起被悬空而起的恐惧感,一颗小石头被她碰落崖下,瘆得她骨酥筋软,不敢往峭壁下瞥。她知道这狭路一旦踏上去,再也万难回头。她牵着马使劲攥紧缰绳,一步一步蹑足前行,生怕有什么闪失。等走过悬崖的时候,早已浑身净汗,剧烈心跳好一阵才平缓。现在想起还心有余悸。

“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肯走这么吓死人的山路呢!”夏凡说完,似乎无意中就把头靠进俺的怀里。她馨香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屋子。

夜深了,大雪飘飞。石头房子压上厚厚的积雪。飘飘白雪浸染着无边的夜色,掩埋了群山,遮没了林海。

炉火正旺的小屋里,俺搂着夏凡互相倾诉着。俺给她讲,如何想她,非常想见到她,也曾奢望就像现在这样搂着她温热的身子——先前俺是有那个贼心没那个贼胆呀。

她在俺怀里有时笑,有时沉默,有时含情脉脉地望着俺。

夜已经很深了,夏凡在俺怀里渐渐睡着。在炉火和烛光的映照里,她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暗影,红润的嘴角漾着微笑,丰满的前胸随着她轻柔的呼吸一起一伏。俺睡不着只欣赏着夏凡酣睡的模样,心海里柔情暗涌。这夜俺不单是山林的守护者,还是“夜来香”的守护神。 窗外,飘飘白雪浸染着无边的夜色,掩埋了群山,遮没了林海。

飘雪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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